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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来临,县城开始供暖了,即便屋内暖意盎然,但床上仍然是冰凉的,临睡前不得不通上电褥子。蜷缩在床上,我不止一次地想起家乡暖暖的土炕。
我的家乡在榆中北山,多少年来,土炕都是承载家乡人们睡梦的地方。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很多人家都居住在窑洞里,所以每家都有土炕。选定地方后,先要钻烟洞,这是一项非常吃力的体力活,一般都是青壮年人来挖的。说是钻烟洞,其实就是挖烟洞,即在墙壁上打出一个刚能容下一个人爬进去的洞,然后人进去,就像老鼠打洞似地,弯腰抹黑用小铲子直直地向上挖,外面的人用铁锨把土掏出来。因为窑洞都建在修葺好的十几米高的崖上,所以挖一个烟洞,常常需要两三天的功夫。
儿时,我曾目睹过好几个烟洞的挖掘过程,看着看着,我也会傻傻地想,一个人在漆黑的烟洞里挖掘,就像土行孙似的,应该是多么刺激的事呀。我也曾多次尝试爬进去看看,但父母却从来不允许。等烟洞挖好后,在靠墙壁的一侧围着烟洞建二尺来高的长方形土墙,中间再砌几个土墩,最后在上面搁上提前制作好的炕基(用长草和泥制作成的十公分左右厚,一米见方的长方体),留出炕眼,再用草泥抹平,土炕便做成了。土炕最大的优点是那种绵延不断的温热。炕仓填充的大都是牛羊马粪或杂草枯叶,只要炕仓里的火不灭,土炕永远是那般温热。记得儿时,我时常因为懒得起夜而尿床,等到天亮时,为了避免父母的责难,我总是赖在炕上不起来,直到尿湿的被褥被温热的土炕完全烘干后,才慢慢爬出被窝。
我的启蒙教育也是在土炕上度过的。儿时,我们七八个学生时常挤在一个土炕上,老师站在地上给我们上课。到了冬天,因为土炕暖暖的,上课时,我们很容易睡过去,等老师发现时,我们已经进入梦乡了。记得有一次,我和几个孩子因贪玩挨了老师的批评,少不经事的我们竟然在周末趁学校没人,悄悄钻到窑洞里把炕砸了个大洞。第二天,当我们忐忑不安地走进窑洞时,我们的周老师跟往常一样把我们抱上炕,并嘱咐我们不要坐到炕中间,小心被湿气潮到。这时,我们才惊奇地发现,被我们砸开的洞早就被老师填补好了。那一刻,我后悔了,我想给老师承认错误,可是没有勇气,直到若干年后周老师去世。其实,我们早就看出他已经知道真相了,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就没有道破。而今,当我也走上教师岗位的时候,我才明白,老师的宽容与爱护对于他的学生来说,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。
而今,家乡的许多人家已经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,他们舍弃了土炕,订制了各式各样的床,即便还留有土炕,但完全已经失去了原有土炕的味道了。他们将火炉的烟筒与土炕串联起来,依靠炭烟的热量将土炕熏热,但只要火炉熄灭,土炕也就会随之冰凉下去。睡到上面,再也体验不到儿时那种浑身燥热、舒畅的感觉了。
后来,我远离了家乡,也远离了暖暖的土炕。但对于土炕的怀念却历久弥新。因为我知道,土炕承载着我儿时的梦,记录着我童年最美的故事。